永中久美 | 鼠年之疫

(西藏当代艺术家诺次先生作品)

今日才有心思片刻清楚那些零碎的烦恼,思绪开始凝聚,外面阳光暖和,麻雀声此起彼伏,春的信息在四处蔓延着。
昨日,一家可以打包带走盒饭的餐馆内,前台“莫拉”(老奶奶)向我抱怨时节怎么会到了这样的境地,我们做生意的太艰难了,你们顾客也不方便,哎。如果把疫情比作一场风暴,我们虽不在中心,却仍在随时被卷走的风暴边缘,但是狂风仍然呼啸在我们的脸上。
这是一个历史性遭遇,必然在人类史上记下重重的一笔。公元2020年初,武汉爆发冠状病毒传染病,逐渐向全球蔓延,成为全球性重大公共卫生安全事件。每个国家因为不同的国情和文化方式,面对灾情的态度也大相径庭,但是口罩、消毒液、呼吸器等成为全球性的急需稀缺资源。
作为微小的个体,我们每个人以不同的角色参与着这场疫情事件。对于我而言,在春节前,也就是藏历小年前,向单位人事部门请了一周的假,准备回后藏老家过年。出发那天,正值1月22日,疫情在武汉全面爆发,也就是封城前一天,紧张情绪已向全国蔓延。当日清晨迷迷糊糊中赶拉日火车,许许多多的后藏老乡拖着大包小包,扶老携幼,一路小跑,然而最后还是很多人没赶上这趟火车。火车车厢顶部灯罩上装饰着藏式元素,充满着一股朗玛厅式风情。我对面坐着一对来自安多父女,父亲穿着藏袍,但也不像平时的牧民,倒像是个退休的职工;女儿年龄偏中年,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圆润气质,从眼角的血丝和太阳穴上的干纹上能看的出她是一个操劳的女性,不是压力繁重的行政办公人员,就是日夜照顾丈夫子女的勤劳太太。
此时,我是全副武装——帽子、眼睛、口罩样样不少。周边的乘客中多数人还是戴了口罩,但是仍有不少人没有佩戴。大家轻松腼腆着,相互保持着藏人独有的微笑礼节。然而,让我惊讶的是眼下的妇女两位都戴上了双层口罩,而且一路下来,我没见他们摘过。我左侧位置空缺,过了一会儿有一青年男性过来就坐,对于他来说口罩是拉扯在下巴上的一个多余东西。
到了日喀则,一下子打了几个寒颤,雅江的季风夹杂着沙尘,天空灰暗又阴沉。此时,日喀则正值年前藏历二十八日,城中异常拥挤,买卖年货的声音此起彼伏。由于晚上要参加一个毕业后从未谋面的小学同学聚会,我抓紧时间逛了会年货市场,本打算感受一下后藏独特的年货风情,但是发现跟拉萨大同小异,市场经济使地方文化越来越趋向统一模式化了。离开嘈杂的市场,迅速前往一个药店里准备买一些口罩和酒精,但是发现口罩已被抢完,于是又到一家美容品店里才算买到了十副口罩。第二天,在另外一个药店里买到了十瓶消毒酒精。当晚,同学聚会时候跟他们说起这件事,纷纷一笑了之,说不至于这样,于是闲谈敬酒,当夜热闹又陌生。
回到县城老家,这儿比日喀则还寒冷,寒风肆虐着村居屋顶上褪色严重的残破经幡。家畜零散横堵在村口主道上,懒得挪一挪身子。家人们忙碌着年前的准备,但是大家也在说起这次疫情,我向家人强调严重性,父亲立即前往县城市场,买了一些仅有的西北批发劣质尼龙面料口罩。
初一,家人齐聚享受着羊头肉和炒羊肺的美味,安静地闲聊,喝着青稞酒,这大概是长大后的藏历新年吧!没有太大的欢闹和期待。
初二,乡民们围坐在寺庙院落内,观看家乡藏戏团上演的剧目《朗萨卫崩》,每家每户的座次位置似乎很早以前就固定下来了,变成了一种秩序。藏戏剧情虽年复一年,但是看着乡亲演员们新老更替,每年都有细微的不同变化。
初三,从村子喇叭传来通知,告知刚接上级通知要求,藏戏活动取消,请勿前往观看。这是这场远在中原武汉爆发的疫情给西藏中部雅江北岸的一个乡村真正带来的初次蝴蝶效应。村民们似乎毫无准备,惊愕中透露着失望。寺庙院落内摆放的桌椅迟迟不肯撤走。不过终究停止了一切聚集性活动。此后第二天开始,茶馆、餐馆、温泉都纷纷要求停止营业。这场行动,执行迅速而果断。
初四,离开村子回拉萨。火车内,几乎所有人戴上了口罩,人们眉宇间心思凝重,估计是没过好年,也惦记着在拉萨的种种事吧。我旁边的一位老阿妈一直问我,疫情会不会传播到拉萨,这片雪域大地有那么多高僧活佛加持着,会没事吧。我说,应该没事,但是现在拉萨跟内地有什么区别呢?还是要重视起来做好防护。到了拉萨,火车站检查相当严格,出站整整等了一个小时,除了体温测试还要详细登记个人信息。
今年,西藏人们记住了一位武汉人的独特名字——张某某。
除了责备张某某千里点燃西藏的莽撞举动,我们同时也应该感谢这位同志,因为他让西藏人民对这场疫情有了一次临近家门的紧张感,有了一次防范疫情的宝贵经验。要不然,我们不是历来高枕无忧,就是陷入到宗教末日式恐慌中,很难有现代科学意义上的群体理性意识。
父辈们记忆中的恐怖瘟疫经历也只是停留在上个世纪。
我父亲说起一次70年代的传染事件,村中一户人家从一头犏牛死尸上感染一种可怕的传染病,感染者身上出现一种梅花状红斑,之后人畜陆续死去。那户人家吃尽了苦头,没人愿意帮他们运走遗体,那到处伸拇指哀求(藏人伸拇指为哀求之意)。后来遗体都埋在地下,但是藏族大概从13世纪开始习惯天葬,没有土葬的习俗,觉得死人骨头留在地上会给下一代带来凶灾,于是又找人到处挖坑寻骨,最后火烧才算了事。
前几天,萨吾齐又说到他父亲讲的一个故事。说当时部落内一人感染天花,然后被隔离在荒地上的孤伶帐篷内,除了每天有亲人在门前送食问询之外,无人敢接触。一日据说帐篷内毫无动静,打开门帘一看,发现此君用腰刀刨了一个坑,然后死在里面。这是何等的勇敢和体面啊!人之将死,刨坑自埋,尊严如此!
时至今日,一直在自己的岗位上执行着系列防疫举措,闲暇时除了看书还是看书。时至今日,藏历年也差不多过完了。Coronavirus却在全球肆虐,意大利、伊朗、日本、韩国等成为重灾区,各国枪毙的枪毙,隔离的隔离,无为而治的依旧无为,总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非洲蝗虫也在迅速可能夺走生命的传染病面前显得并不那么可怕了。

2020年2月29日,藏历铁鼠年初六
永中久美写于拉萨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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