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 《无护照的我见到了尊者达赖喇嘛》

七年前,我的散文集《西藏笔记》里写到在一张合影上,从拉萨悄悄地去达兰萨拉的一对藏人父子,“神态谦恭地候于两侧,而被拥于中间的,正是所有虔诚的藏人最熟悉、最亲切、最渴望的人——达赖喇嘛”,因为这句话,以及几篇触及现实的文章,被当局认为有“严重的政治错误”,“存在赞美十四世达赖喇嘛、十七世噶玛巴,崇信和宣扬宗教等严重的政治立场、观点错误。有些篇什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进入某种政治误区。”之后我被解除公职,就此离开拉萨。

更早以前,迄今已经十六年了,我在一首诗中含蓄地写到:“我怀抱人世间从不生长的花朵/赶在凋零之前/热泪盈眶,快快奔走/只为献给一个绛红色的老人/一缕微笑,将生生世世/系在一起”。后来我把这首诗改为歌词,坦承“绛红色的老人”,“是我们的益西洛布,我们的衮顿,我们的贡萨确,我们的嘉瓦仁波切……”而这都是藏人对达赖喇嘛的敬称。

正如许许多多的藏人一样,渴望见到达赖喇嘛,聆听他的教诲,承蒙他的加持,这是我最深切的愿望,从青年时代起,我一直在期待能够实现的一天。可是,我得不到护照,和许许多多的藏人一样,似乎永无可能被控制我们的那个政权恩赐一本护照,而这,原本属于身为公民应该享有的基本权利。

去年,拉萨纷传可以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办护照,但只有一周的办理时间,于是办护照的部门挤满了头发花白、腿脚不便的老人,其实都知道他们为的是去喜马拉雅山麓的那边探访多年不见的亲人、朝觐佛教圣地,以及那个不能说出的、我们谁都明了的愿望。我难过地想,我可能会一直等到六十岁才可能拿到护照……

然而互联网却给予无护照的我以护照之行,在新的一年,助我实现了我的愿望——通过互联网,我恍若如梦却又十分真切地,见到了尊者达赖喇嘛!

这缘起于一场网络视频对话。2011年1月4日,尊者在达兰萨拉,与在中国的两位人权律师滕彪、江天勇,作家王力雄进行了视频交流。而我,当时就站在王力雄的身后倾听着每一句。当达赖喇嘛出现在视频上,我难以相信,泪水夺眶而出。

数字化革命带来的奇迹,凭借这样的方式跨越地理的、人为的藩篱,在流亡半个世纪的达赖喇嘛与中国知识分子之间建立沟通的桥梁,无疑意义重大。

我听见尊者对三位汉人知识分子说:“除了相互的气息闻不到,就像在一起一样。”在七十多分钟的对话结束后,尊者关切地问:“你们是否看得清楚?”听到三人肯定的回答,就幽默地指着自己的眉毛笑道:“那么,看见我的白眉毛了吗?”

我流了很多很多的泪。当我以藏人的方式磕了三个头,默诵祝祷文、手捧哈达跪在电脑跟前,泪眼朦胧中,看见尊者遥遥地伸出双手,似要接过哈达,又似要给我加持,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内心的感受……我是多么地有福报啊,在藏地,许多藏人甚至因拥有一张达赖喇嘛的照片都会遭难。

实际上,如今有不少中国各界人士见到过尊者,但他们并未因此而失去自由,既然都是这个国家的公民,藏人觐见尊者也不应有罪。

达赖喇嘛对着视频里的我谆谆教导:“一定不要放弃,继续努力,汉人知识分子与我们藏人知识分子之间,在任何时候,彼此介绍真实的情况,相互沟通与了解,这是非常重要的,你们要放在心上。过去六十年来,我们境内的广大藏人的勇气与虔诚像山一样坚固。西藏的真实状况为国际社会所关注,世界各地都看得到西藏有真理,中国国内的知识分子对这一点逐渐明了,宏观来看,强大的中国也在变化当中。因此你们一定要有信心,更加努力,记住了吗?”

而此时,我已渐渐平静下来,将尊者的话记在了心上。

2011/1/7,北京

(本文为自由亚洲电台特约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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